做为诗歌的漫画,那些著名漫画家是怎么将其融入进去

“Line Reading”是漫画家、漫画研究者伊凡·布鲁内提(Ivan Brunetti)在文学杂志《巴黎评论》(The Paris Review)有关品读漫画的专栏,从漫画里的一格、一页讲起——拓展到漫画的历史,乃至我们身处的整个世界。
以上是杂志的官方介绍。这是伊凡·布鲁内提专栏的第二篇《Comics as Poetry》,分析Lynda Barry的漫画,发表于今年1月30日;第一篇叫《作为系统的漫画》(Comics as System),分析Mark Beyer的《Agony》,但我没看过所以以后再考虑。
这个专栏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以前没见过这种方式解析漫画的,电影拉片般细致、文学评论般深入,而且外带科普与安利。可能是考虑到《巴黎评论》受众不怎么看漫画吧,所以做成Comics as… 的系列,但对读漫画的人来说也可拓展观念。缺陷在于我翻译比较糟糕,有小伙伴来帮忙就好了。

人们往往把漫画和文字小说关联到一起,或者和动画关联到一起(那就更不恰当了),但某种程度上,漫画其实是诗歌——以自身的咒律召唤着我们进入它的世界。

看似简单直接的漫画,其实能揭示令人惊艳的内涵、层次与多元性。

在一首诗里,诗行(line)组成诗节(stanza),形成“空间”(room);把这一套搬给漫画,那么漫画里的画格(panel)对照诗里的诗节。画格或横或纵或随便怎样排列形成了漫画里的“一页”(有时,一页就是一个故事,一个诗节就是一首诗),正是画格组成画页的方式给予每篇漫画其独有的韵律。同时,这韵律也不会因为画格的排列简单就泯然众人。

《跳投》(Jump Shot)是琳达·巴里(Lynda Barry)1988创作的单页漫画,节选自他的连环漫画(comic strip)《Ernie Pook’s Comeek》。

全篇漫画结构简单,四等分一个大正方形。每个格子的视图里只有同一间房间和同一名角色(小女孩),并且时间关系连续。“画格均匀分布,一个人物在一个空间里做连续运动”,作为漫画,再基本不过了。

但是,漫画里每一个元素,都可能延伸广阔,细节入微。这篇看上去简单无比的漫画,其实大有乾坤。这漫画只字未提小女孩是谁,只是邀请我们去体验她所见所想所感,神奇的是,读者欣然答应。

作者是怎么在四格内做到这一切的呢?在阅读这篇漫画之前,我们首先将其作为视觉整体来吸收——很简单,两个静止画面、一个特写、一个体现动作。乍一看,真……琐碎。但真是这样吗?

第一格:通过窗帘、窗框和窗台,我们能看出这个女孩在望着窗外;远处还能看到树木和房子,浓密的阴影提示彼时为夜晚。从女孩的姿势可以看出,他正受到什么东西强烈吸引,这也是对读者继续阅读的诱导。我们也想看窗外。

女孩脸朝右——这篇漫画也朝右读,读者的眼睛因而能毫不费力地跟随女孩。文字框和角色挤在一起(飘在头上有点像内心独白),阅读文字,我们明白讲述者就是漫画主角。

我们旋即被带入漫画的场景。

第一句“叫理查德的大哥哥”孩子口吻,暗指叙述者年纪较小。好,我们已经知晓了“谁、何事、何时、何地”:夜晚,一女孩在她的卧室里,观察独自在街角投篮的理查德。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的”街角。孩童的说话习惯是这样的。同时“我们”亦暗指读者也是住附近的孩子。第二人称的使用(“你能看到”)进一步邀请读者直接参与而非观看叙事。

“能”字仿佛另一邀请,即我们不是被强迫要观看,就算我们观看,也实际“不能”看到那个打篮球的男生——他不在漫画里。全靠文字与女孩的肢体语言补完想象。我们得以和她一起“看着”理查德。

这第一格包含了丰富的叙事细节:故事的背景、角色和视角,以漫画这种如此经济、真切、微妙、独创且优雅的方式呈现。

第二格:在成功设立场景之后,创作者在此基础上变动视觉元素。这一格与其他三格大不相同:一个女孩躺倒的特写画面,脸朝上而非朝左,眼睛闭住;在这一格里,女孩与读者都进入内心世界。

此外,这是最明亮的一格,其他三格随着夜晚降临越来越暗,最后两格的阴影线尤其重。第二格的线条却最细,并且轻柔地、自上而下地包裹着女孩,使其成为最“内在”的一格,女孩迷失在欢愉中。

随着拟声词(“砰砰”)出现和对男孩动作的种种通感描写(“听”到运球、奔跑和投球),这一格的文字也变得更加“诗意”。作者接着竟然还说“完美投射”,明明女孩和我们读者谁都没见到,只能想象。这里的文字不是用来描述图像的;是用来感同身受,以制造共情的。

第三格:现在我们的眼睛要自右上到左下斜着瞄了。作者用了些小技巧:“你”从叙述中消失。读者和讲述者之间的高墙从这里倒塌。我们已经被完全带到“彼方”,和角色一起在房间里经历彼时。

大量的动词出现在这最富动态的一格,可以说非常适合了。女孩的手臂疯狂甩动,试图跟理查德快速的步伐保持节奏。再一次,我们不需要看到理查德,因为女孩手臂的线条轨迹和俏皮有趣的文字已经为我们勾勒出他的形象:

比方说一连串像“蹦,蹦,蹦,停”这样描写动作,像极了诗人e.e.卡明斯( e.e. cummings )的风格。确实,这里的语言就如孩童一般丰富又无法预测,流淌着纯粹的诗意:“极速无声”(the fast no-sound),“停顿”(pause)一词的插入,带下划线的“嘭-嘭”,还有末尾有趣的那低声咒骂。都是如此。

第四格:最后一格有点让人回想起第一格:人物往窗外看去的中景,这次手(而不是手臂)靠在窗台,但读者跟她的距离稍近一点。

动词变作形容词:“他跳起”(him jumping)接着上一格的“他低声”(him whispering),然后 “他高高跳起并转身”(him jumping high and turning)。最后是夸张的数字“亿万只”(a thousand million bugs)以及欣喜地重复“疯狂、疯狂、疯狂”( wild, wild, wild)。

这格让人感到静默且超然:仿佛理查德已变成同自然融合的能量原点。

在这部自成体系的短篇漫画里,女孩受理查德的咒法操控,而我们受琳达·巴里的咒法操控。

我们不需要有过同样的经历;漫画里的时刻,以一种被称为“沉浸感”的方式,烙印在我们的记忆里。创作者以一种幽默不做作的方式,挖掘读者敏锐的洞察力、对外在世界的内在体会、以及一种共通的情感经历。

此外,手绘的痕迹明显可见,框框排线也从不平整,更增添了一种只属于真人的亲切感与脆弱感。

漫画里署的日期是1988年,但漫画里的事可能发生在1968年、1998年、昨天或明天、甚至阅读漫画的当下那一刻。绘画是费时的,因而不可避免总展现“先前”的场景,但通过卓越的的漫画技法(或更本质地说,通过有意识地排列图像),能将读者吸引并转移到“当下”。

我们语言、情绪和感官的惯性引导我们假定这篇漫画是回忆故事,或至少改编自回忆。成年读者在围观作者童年的同时,也是在以此为参照,检视自己的童年。

琳达·巴里的天才之一在于,她发现了自传(autobiography)和小说(fiction)的高墙之间,有着可以联通渗透的空间(他称其为“autobiofictionagraphy”)。大概想象一个维恩图,真实的自传和虚构的小说是两个大圆,“文学”是交集。把两个鸡蛋打碎搅一起很容易,但Barry做的是用面包吸出蛋黄的部分。

Nancy

四格漫画是日常漫画的经典格式,被使用了无数次——且无形中影响我们的漫画观念。开端、发展、重复、最后来一个高潮(punchline)。蹦、蹦、蹦、停。停得越难以预料,漫画越妙。

漫画大师厄尼·布什米勒(Ernie Bushmiller,《Nancy》的作者)能用最简单的形式展现超现实,揭示潜伏于尘世生活中的陌生感。我们自以为对接下来会读到什么一清二楚,实际却被打了脸。

查尔斯·舒尔茨(Charles Schulz)后来在他的《花生》(Peanuts)里修改了这个公式,形成更复杂的变化:开端、发展、高潮、延续(有时延续高潮,有时当第二个高潮,有时引入另一种情感)。这副1960年9月1日的连载漫画,告诉我们即便只有涂鸦、气泡和简单的对话,漫画也能展开多少故事、形象和情绪。

这里作者好像忘插图了,1960年9月1日的花生

《Ernie Pook’s Comeek》由巴里绘制自1979年至2008年,巅峰时期在美国70多家报纸连载。如今,这些漫画被收集成书出版。(《The Greatest of Marlys》,2016年由Drawd&Quarterly再版。巴里后续一系列作品都是DQ出版的)

同时,巴里涉足的领域也太多了,包括回忆录,图像小说,文字小说,剧本,广播,公共演讲,创意工作坊,教学以及拼贴书。她当之无愧获得2019年麦克阿瑟奖。

Feiffer

在上世纪初,连环漫画(comic strip)是报纸的主要卖点之一。本世纪中叶,各种各样的报刊出现,使得漫画家能发表更成人、更直接、更坦诚的漫画内容。

1956年,朱尔斯·费弗(Jules Feiffer)开始为乡村之声(Village Voice)连载著名的讽刺漫画《Feiffer》,其第一本合订版《Sick Sick Sick》有着极具节奏感的奇妙标题。费弗在里面取消了画格边框,画格的存在全凭暗示。去掉之后,原先的阅读结构仍然清晰,这可是漫画的一大步。

琳达·巴里的作品还经常与她的朋友与同代人马特·格勒宁(Matt Groening,《辛普森一家》主创)相提并论。格勒宁的漫画作品在极简和极繁之间交替,有时仅有一个画格,有时又多达9个甚至50个。

Life in Hell

在有限的空间里(纸张当然也是有限资源)创作其实是一种自由:像马克·阿兰·斯塔马蒂(Mark Alan Stamaty)这样的漫画家,在压缩图像信息、专注于表达内容的同时,也会对布局结构做出极其大胆的尝试。

遗憾的是,许多报刊如今都已消失,剩下的也(非常识时务地)以网络运营为主。漫画这个“兔子洞”曾经依附于有限的、可触碰的纸张上,但如今漫画所面对的却是“黑洞”:无穷无尽、互相链接的电子屏幕。基于印刷的静态漫画会变成过时的东西吗?之后会出现什么新形式呢?

巴里将比尔·基恩(Bil Keane)的漫画《家庭马戏团》(The Family Circus)视为她创作的避难所、目标和激励。小时候的她总是逃进这个小小的、圆形的纸上世界。因为那里的存在总是稳固不变,是一个欢迎她的世界,在那里才能不感到奇怪、才能不被他人评判。

美国历史悠久的连环漫画,每一期都是圆形格子

如今,巴里向我们所有人(包括读者和艺术家),都授予了类似的礼物。正如下面这句摘自她最新作品《Making Comics》的话(翻译不来)

Stories that lend themselves to comics can be found in a certain kind of remembering I sometimes call an image. It’s a sort of living snapshot, the kind of memory you can turn around in.

这让我想起了她的漫画《动态相片》(Motion Picture)(同样来自1988年,同样值得写一篇文章),放大镜在旧相片上轻轻摇晃,造出一副有起伏动态的画面——

“在那里时光会悄悄回到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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